早上六点多，山里的天刚亮，路是从底下往上爬的土路，一边贴着石墙，一边是坡，石墙没砌缝，石头一块压一块，墙头上长着草，走在路上，左边能看见一间土房的屋顶，黄泥墙，青瓦，屋脊斜的。 这里是秦岭深处，房前有一块平地，是晒谷场，摊着没收完的东西，顺着这条路往上拐一个弯，才到院子。 一条黄狗站在路中间，抬着头看人没叫，这院养着四只狗。路边靠墙立着柴，一捆一捆码起来，码到一人多高，还有些是整根从树上劈下来的，锯成段，横着堆在台阶上。 现在这院子只剩一户，以前不是，这边过去住着两三户，再往上还有，现在都空了，有的门锁着，有的屋顶塌了一半。土墙是黄泥抹的，上面抹过一层白灰，掉得剩几块，窗子小方方的，屋檐下挂着一串玉米，一个竹筛子倒扣着。墙上刷了一条红底横幅，白字是“建设美丽家园和谐村”，字有点歪，是自己刷的。 老人从屋里出来，一件绿上衣，白头发，白得干净，手里拎一只竹筐，筐里是刚从地里摘的菜叶。问她多大年纪，她说七十，再问老伴，她说七十九，两个人就在这住，孩子在山下河川里的新村，种完地收了庄稼就下去住一阵，开春再上来种上。院子里晒着一地的东西，摊开的是刚摘的豆叶，也有野菜，院角堆着柴、破缸、旧家具，还有一个石臼，翻过来扣着。 问她一年能挣多少钱，老人笑，说种地不挣钱；又问一个人住山里怕不怕，说住习惯了，不怕，说这地方野猪多，狗就是为这个养的，晚上狗一叫，野猪不敢进院子。问她这条路怎么上来，老人说只靠两条腿，这山上没有能骑自行车的地方，连个平坦地都没有，一出门就是坡，下坡的路更窄。院子旁边靠墙那堆木头，码到齐腰高，是烧火用的，灶在屋里，烟从屋檐那股黑里出来，把土墙熏出一道深色的印子。 下山的路就是这样，脚底下是碎石和浮土，两边是草，走快了就打滑，挑一担东西下去得横着走。这一户人家没有搬，别的户都搬了，往下搬到公路边上，搬到镇上，搬到县城，或者跟着儿女去了西安；搬走的院子屋顶先坏，土墙最怕雨，墙头一泡就往下塌，塌到椽子，椽子一断，整间就完了，再几年，一块院子就成了荒地。这户人家的屋顶还完整，瓦垅一排排的，没有缺，墙上的横幅还红着，字还认得出。 院子左边那间是老屋，土墙裂了一道竖缝，从墙头裂到窗台，缝里塞着东西；地上摊着刚摘的菜叶，院角堆着破缸、旧木凳、一个倒扣的石臼，这些东西以前家家都有，现在只剩这一户还在用。 老人说住这里习惯了，上山一趟不容易，下山一趟也不容易，来来回回走了几十年，路就长在脚上了；孩子叫他们下去住，他们说等种不动地了再说。狗一直跟着，人走到院子这头，狗跟到这头，人转到屋子后头，狗就在门口等着，四只狗，走在前头那只抬着头，边走边回头看。天快黑的时候，太阳落到山后头，院墙上那道光是斜的，狗趴在门口，等吃饭的时候自己回来。 特别